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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老酒鬼看似瘦弱,但力氣卻大得很,小舟竟快速遠離岸邊。

    待那船家撿了銀兩游上岸時,小舟在湖面上只剩一個淡淡的影子。

    船家握緊銀子,一臉迷茫。

    一旁有人道:「你別惱,這人是最近岳陽城的瘋漢子,喝了酒便耍酒瘋,等酒醒了,自會把你的舟船還回。若是丟了,你可去衙門告他。」

    船家伸手一擦臉上的水,問:「我倒是見過這老瘋子幾次,按理說像洞庭湖畔、岳陽樓外這些地方,官差不會任由這等人鬧事,莫非有什麼蹊蹺?」

    「只是聽說是個可憐人,倒沒做什麼大惡,凡是壞人物品,醒來都會賠償,而且賠得很多,有些人巴不得這老瘋子折騰自己。」

    船家笑道:「原來如此,那我倒是希望他鑿沉老船,換艘新船。」

    眾人一笑而過。

    洞庭湖煙波飄渺,入夜後倒映星空,宛若大海,那老酒鬼劃到洞庭湖深處,搖搖晃晃站起來,站在船頭,竟然解開褲子,面朝天地,放出水流。

    老酒鬼身體抖了抖,發出舒坦的哼聲,倦意湧上,迷迷糊糊躺在船上,昏睡過去。

    不知過了多久,小舟搖晃,一艘普通畫舫漸漸靠近。畫舫之上琴聲悅耳,優雅清揚。

    老酒鬼的眉頭輕動,緩緩睜開眼睛,漫天星河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他眼中的醉意盡數消失,變得無比清澈。

    「唉……」

    紀安昌臉上閃過一抹悲涼之色。

    為了勝過李文鷹,紀安昌在古地拚命修鍊,最後悄然返回聖元大陸,想要在聖杏文會文壓李文鷹,衣錦還鄉。

    他本來為自己留一條後路,所以一開始只想低調行事,但怎奈不知道宗家慶國與方運景國已經勢如水火,剛一出現,就被宗學琰等人架在高處,讓他成為整個慶國人的希望。他當時認為勝券在握,失去警惕,便以慶國文壇領袖自居,挑戰李文鷹與景國。

    一開始的確很順利,但當李文鷹寫完《贈方運》之後,單單那一句「一劍霜寒十四州」,便驚動全人族,更不用說種種異象與傳說中的無限寶光。

    自那以後,天底下只有這一首《贈方運》,其餘人皆不敢再用此為題。

    反被李文鷹文壓之後,紀安昌便失魂落魄離開,他首先得到的不是安慰,而是宗學琰等人的責備,指責他明明實力不足,卻打腫臉充胖子,給慶國丟人現眼。

    不僅如此,一些當年與他有舊的他國讀書人也紛紛指責他,認為他在這種時候去文斗李文鷹,是在攪亂人族,與他割袍斷義。

    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,紀家原本早就做好準備,以隆重的大禮迎接他回家,結果此事一出,紀家撤掉所有的布置,紀家老太爺生生氣暈。

    堂堂的「一門三狀元、父子四學士」,成為慶國甚至聖元大陸的笑柄。

    論榜之上,各種嘲諷之言連綿不斷。尤其是景國讀書人,尤其是與紀安昌同輩的景國人,當年屢次遭受紀安昌的嘲笑與羞辱,現在新仇舊恨一起湧上,連續多日在論榜攻擊紀安昌。

    多重重壓之下,紀安昌終於難以固守本心,心灰意冷。

    無顏見江東父老,紀安昌無處可去,乾脆換了衣衫,披頭散髮,滿面塵灰,遮住容貌,在岳陽城內酗酒度日,麻痹自己。

    紀安昌之所以沒有離開,內心還有一個念頭,那就是在哪跌倒就在里哪爬起來,找個機會再勝過李文鷹,揚慶國之威,以勝利者姿態返回紀家。

    但是,紀安昌反覆分析李文鷹的那首詩,找不出任何超越那首詩的力量,這首詩即便不是戰詩,單憑詩中的氣概,便可位列頂級,更不用說是傳世戰詩,而且,還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寶光。

    理論上講,這首詩不是全新的形式,畢竟這首詩本質還是詠懷名士的戰詩,所以李文鷹算不上詩祖,但在眾人心中,李文鷹的詩祖之稱絕對名副其實。

    紀安昌用盡一切大儒力量去推演,根本找不到任何希望。

    如果一定有希望,那便是封聖。

    但是,連李文鷹這個心魔都無法擊敗,如何封聖?

    紀安昌陷入了怪圈之中,清醒的時候便想辦法文壓李文鷹,可越想越覺得希望渺茫,心中煩亂,於是便借酒澆愁,消磨意志,醒后不甘心,繼續想辦法,往複循環……

    紀安昌本想借著酒醉熬過更多的時間,沒想到卻被琴聲和水浪吵醒,一身的起床氣壓不住,怒視那畫舫。

    那畫舫十分尋常,離紀安昌的小舟十數丈,畫舫掀起的水浪讓小舟不斷搖晃,讓宿醉的紀安昌更加煩躁。

    不過此刻紀安昌基本清醒,心中雖不悅,卻不會如酒醉時隨意喝罵。

    紀安昌深吸一口氣,不再理會那畫舫,觀察自己的處境。

    紀安昌這才發現,小船已經出了洞庭湖,來到洞庭湖和長江之間的河道上。

    大儒本不會忘事,但這些天他不斷喝酒,且故意放棄大儒力量抵抗醉意,頭腦已經不如平常敏銳,對外界感知格外遲鈍,要休養數日才能恢復正常。

    足足過了數息,他才想起來自己昨天做的荒唐事,臉上浮現愧色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身下的木舟,回憶起行船的地方和那船夫,決定划回去送還給船家,並再送五兩銀子作為補償。

    這時,畫舫之中傳來凌亂的聲音,似乎船上人談詩論文正到酣處,聲音便大了一些。

    紀安昌側耳一聽,眉頭緊皺。

    雖然相距太遠,有琴聲與水浪擾亂,再加上酒醉后聽力不足,那些人的聲音有些走樣,但紀安昌還是聽出一些明顯奉承的辭彙。

    「當世大家」「名滿天下」「好詩」之類。

    紀安昌又看了一眼畫舫,十分尋常,並不像是真正名士所用之船,明顯只是普通讀書人在聚會,最多不過是翰林,這種畫舫,一般大學士都不屑於乘坐。

    紀安昌冷哼一聲,看準方向,向湖邊劃去,但突然停下手,臉上浮現一抹冷色,眼中透著少許譏誚。

    因為,他聽到竟然有人誇讚另一人「當為詩聖」,而且其餘人竟然紛紛贊同附和。

    在聖元大陸,有些奉承恭維之言無所謂,像之前的「當世大家」或「名滿天下」,這種誇讚隨處可見,但是,任何跟「聖」字有關的稱呼,哪怕是吹捧,也不能隨意出口,否則必然會惹來禍事。

    雖然私下說「詩聖」無傷大雅,可絕不能公佈於眾。

    紀安昌重重冷哼一聲,朗聲道:「誰人江上稱詩聖,錦繡文章借一觀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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